20世纪20年代，鲁迅的名作《阿Q正传》已广为流传。1926年，梁社乾（George Kin Leung）首次将其译为英文，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题作The True Story of Ah Q，并赠予时在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的鲁迅。

厦门大学图书馆现藏有该译本的初版本，它是中国现代文学走向世界的重要实物见证。而在上海鲁迅纪念馆中，亦藏有一部相同的初版本，扉页上留有鲁迅工整的手书题赠：“奉赠艾锷风先生。”

▲The True Story of Ah Q书影，索书号I210.6/L926BA，馆藏地翔安(储存图书馆)-翔安西文特藏库

这位让鲁迅郑重赠书的“艾锷风”，究竟是何许人？

翻开厦门大学档案馆所藏的1926年秋季教职工合影，便能寻得他的身影。照片第四排右起第一位是鲁迅；而在第五排正中，身着黑色西装领结、金发碧眼的西方面孔，便是艾锷风。

▲厦门大学1926年秋季教职工合影（来源：厦门大学档案馆）

艾锷风（1896~1971），德国人，本名古斯塔夫·艾克（Gustav Emil Wilhelm Ecke），哲学博士。1923年，应校主陈嘉庚先生之聘，艾锷风远渡重洋来到厦门大学，任外文系副教授，兼授希腊文、德文及希腊哲学。

▲《各科教员每周授课时数之调查（一）：文科》，《厦大周刊》第168期，1926年12月18日

当时的厦大兼容并包，鹭岛更是中西文化交汇之所，文理科与国学研究院学者往来密切。艾锷风虽在外文系任教，却深受德国现代设计与美学思潮（尤其是包豪斯学派）的影响，美学造诣深厚，与鲁迅、陈万里、张星烺等国学院同仁过从甚密。

鲁迅在给书籍装帧艺术家陶元庆的信中曾写道：“这里有一个德国人，叫Ecke，是研究美学的，一个学生给他看《故乡》和《彷徨》的封面，他说好的。……《彷徨》只是椅背和坐上的图线和全部的直线有些不调和。太阳画得极好。”

▲陶元庆设计《彷徨》封面（来源：鲁迅.彷徨[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3.索书号I210.6/662）

收到鲁迅题赠的英文版《阿Q正传》后，艾锷风再度登门拜访，将自己的博士论文Ch. Meryon（《查尔斯·梅里安》）回赠鲁迅。这些记录在《鲁迅日记》里的往还细节，平实而温润，成为20世纪初东西方学者在鹭岛切磋交往的一个生动切面。

初抵闽南，艾锷风便被这片土地上雄浑多元的建筑与工艺深深吸引。他曾感叹：“Zayton（《马可·波罗游记》中称泉州为刺桐）时代之中世纪光华，已成陈迹，只有少数幸福者中之少数，能得着领略德化明瓷之灿烂，与福建之明媚。”

彼时厦门与泉州之间关山重阻，匪患未绝。国学院陈万里在《泉州第一次游记》中回忆：“有许多朋友劝我们不要去，艾先生很决绝地说：‘没有这回事，我们还是去罢。’”

▲《泉州第一次游记》，《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周刊》第一卷第一期，1927年1月5日

让艾锷风甘冒艰险三赴泉州的，正是开元寺的宋代双塔——镇国塔与仁寿塔。

在厦大任教期间，艾锷风与法国汉学家戴密微（Paul Demiéville）携手，对泉州双塔展开了系统严密的实地测绘、摄影与文史考证，合著成英文专著The Twin Pagodas of Zayton（《刺桐双塔》）。著名考古学家、厦大历史系教授庄为玑曾盛赞此书在相关领域“三十年来，独步书林，国人所作，尚未有超越这部书者”。

▲The Twin Pagodas of Zayton书影（来源：福建师范大学图书馆）

在这部著作中，艾锷风突破了传统金石学偏重文献与铭文的局限，首次将现代建筑测绘原理与西方现代主义艺术视角带入中国古建筑研究。他不仅逐一丈量塔身比例、逐幅拍摄浮雕细部，还将闽南石构建筑与世界古代艺术风格横向比照。这部开拓之作，不仅为泉州宋代双塔留下了绝版的一手科学图档，更把闽南古建之美推向了国际汉学界。

▲左：艾锷风所摄开元寺仁寿塔飞檐（来源：ECKE G, DEMIÉVILLE P.The Twin Pagodas of Zayton: A Study of Later Buddhist Sculpture in China[M].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35: 117.）；右：现今的开元寺仁寿塔飞檐

在厦大的数年田野调查中，艾锷风与陈万里、张星烺等学者足迹遍及九龙江流域。他曾赞誉漳州山水：“瑞士风景甲全欧，以拟九龙江不逮实甚。”

1928年，艾锷风转聘清华大学。抵京后，他主动加入以梁思成、刘敦桢为骨干的中国营造学社，成为最早的外籍社员之一。他将在厦大期间积累的大批福建古建测绘与影像资料悉数赠予学社，弥补了学界对华南古建筑研究的空白。随后，他更与梁思成合作发表《福清两石塔》，对瑞云塔、水南塔进行了详尽考订。

▲左：艾锷风所摄水南塔照片（来源：艾克,梁思成.福清两石塔[J].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33,4(1):15-21.）；右：梁思成手绘水南塔图像（来源：梁思成.梁思成建筑画[M].天津: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 1996: 123.索书号TU-881.2/841）

日后，艾锷风将这一套严谨的现代测绘方法转向了中国传统工艺的另一座高峰——明式家具。1944年，他的开山之作Chinese Domestic Furniture（《中国花梨家具图考》）出版。书中那批结构严谨、比例精准的三视图，被著名学者陈增弼评价为“中国家具研究史上第一次以科学的视图原理绘制的第一批图纸”，彻底奠定了中国古典硬木家具在世界艺术史中的崇高地位。

▲中国传统家具圈椅测绘图（来源：ECKE G. Chinese Domestic Furniture[M]. Rutland, Vt.: Charles E. Tuttle Company, 1962: 108-109.中译本：索书号TS666.204.8/211，馆藏地本部-基本书库-新书区）

从鲁迅赠书扉页上题写的“艾锷风”，到开元寺石塔前扛着测绘仪器的坚定身影；从九龙江畔的古村塔刹到明式家具图考——艾锷风的学术生涯深深扎根于早期的厦门大学。清末名士何振岱曾作诗赠艾锷风：“重人之所忽，此意正粹美。”百年前鹭岛的开放胸襟，不仅迎纳了一位异国学者的探险与叩问，更借由他留下的图卷与著作，让闽南风物与中华匠心跨越山海，在世界文化长河中熠熠生辉。

【人物小贴士】

陈万里（1892~1969），“中国古陶瓷研究之父”，首开窑址田野考古先河。1926年9月受聘为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考古学导师兼造形部干事，倡导文献与实地调查结合，著有《中国青瓷史略》等。

张星烺（1889~1951），历史学家。1926年任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研究教授。毕生从事中西交通史研究，著有百余万字《中西交通史料汇编》，为该学科重要奠基人。

【文献获取】

图书馆古籍特藏阅览室（思明校区总馆405室）

（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