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惠芬(中)与受访番客婶合影。

文/本报记者 许舒昕
图/受访者 提供
“番客婶的历史无人知。”
20多年前,在福建乡村做田野调查时,一位番客婶这样对沈惠芬说。那时,无论是这位老人,还是初入这一研究领域的沈惠芬,大概都不会想到,20多年后,一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会让无数年轻人开始寻找这些女性的故事。
电影热映后,厦门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南洋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沈惠芬意外“出圈”。小红书上,有网友称她为“最关心‘阿嬷’的历史学者”。不少观众顺着电影找到她的中文著作《社会性别与历史书写:20世纪上半叶福建移民家眷生命史研究》,这才发现:在华侨出海史背后,原来还有这样一群长期被忽略的女性。她们在闽南被称作“番客婶”——男人“过番”下南洋谋生,妻子则留在故乡侍奉公婆、抚养子女、操持家业,在漫长分离中度过一生。20多年来,沈惠芬一直关注、研究这些女性。
“以前我的研究更多停留在学术界内交流。”沈惠芬说,借由这部电影,那些在历史深处沉默已久的留守女性,终于被更多人重新看见。
“不想看, 因为太知道她们的人生”
沈惠芬第一次刷到《给阿嬷的情书》,是在微信视频号。她起初甚至不太想去看。“因为长期研究这段历史,你太知道她们的人生里有多少困难和挫折,我怕自己会很难受。”后来,她还是走进了影院。电影里,潮汕女子叶淑柔独自在家乡抚养三个孩子,一边等待丈夫从南洋归来,一边靠侨批支撑生活且维系着漫长而脆弱的情感联系。不少情节让沈惠芬落泪,“不知不觉就被触动了,好像内心某根弦突然被拨动。”
在她看来,电影最珍贵的地方,是让那些“在华人跨国迁移史上长期被遮蔽的留守女性”重新进入公共视野。“过去大家谈华侨史,关注的往往是下南洋打拼的男性。但那些留在家乡的女性,其实同样支撑起了整个跨国家庭。”
沈惠芬表示,电影里的叶淑柔,并非虚构。在真实历史中,成千上万的番客婶都曾这样生活。不过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亦对现实进行了美化。“像叶淑柔这样,在丈夫去世后还能持续收到侨汇和物资,其实是非常幸运的。”沈惠芬说,“现实里,许多女性后来彻底与丈夫失去联系。”她在研究中见过太多类似命运:有人丈夫客死异乡却被隐瞒死讯;有人发现丈夫在南洋另组家庭;也有人在失去侨汇后,生活难以为继,甚至走向自杀。
影片中的侨批语言充满文学性的抒情意味,“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等台词,让许多观众为之动容。“现实中的许多侨批,其实没有电影里那么诗意。”沈惠芬说,很多信件都很务实,有丈夫交代妻子调查家业,必要时赎回田地;也有出洋谋生的儿子写信给母亲,特意提到“橱内有黑哔叽衣一件,若有人前往菲律宾,务必帮忙带来”……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甚至一件衣服的去向,都被仔细写进信里。虽然这些琐碎的日常未必称得上“情书”,却藏着跨越海洋的牵挂与依赖。
番客婶不是历史资料 而是活生生的人
沈惠芬出生于福建漳州诏安的一个侨乡。她小时候就知道,村里很多人曾在1949年前“过番”到暹罗、马来亚(包括新加坡)等地谋生。20世纪80至90年代,一些“番客”返乡修缮村中的大庙、建学校,成为村里备受瞩目的人物。童年的她,并不知道这些零碎故事背后涉及的历史,后来会成为自己的研究课题。
沈惠芬至今仍记得家乡两位丈夫“过番”的女性。其中一位女性的丈夫从泰国寄回许多漂亮衣服。她性格慷慨,把穿不完的衣服分送亲邻,沈惠芬家也分到了几件。另一位留守女性,却让年幼的沈惠芬感到害怕。这位女性的丈夫从泰国回来时,把在海外建立的第二个家庭也一并带回家,并且与她分家而居。“小时候我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后来做了研究,我忽然理解了她。”
2000年,沈惠芬在福建师范大学攻读中国近现代史硕士。一次搜集抗战时期福建华侨资料时,她读到一些关于侨眷的报道: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侨汇中断,许多侨眷陷入困境。这些侨眷的命运深深触动了她。后来,她赴新加坡国立大学攻读博士。在导师建议下,开始真正进入侨眷研究。
2004年,为了完成博士论文,沈惠芬从新加坡回到福建,在福州与闽南一带展开7个月的田野调查。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些番客婶的人生。“以前我是在档案、报纸、期刊等资料中读到关于她们的文字描写。后来我进入她们家里,听她们亲口讲述自己的经历,那种冲击完全不一样。”
有人听说她要写番客婶的书,脱口而出“番客婶的历史无人知”;有人知道沈惠芬要来听她讲自己的历史,激动得前一晚睡不着觉;有人苦笑着说自己这一生“不值”;还有人形容自己一辈子“守活寡、守死寡”……这些番客婶的人生经历,也让沈惠芬不断重新审视档案、报刊等纸质资料中的留守女性。
但也并不只有苦难,番客婶也会谈到令她们引以为豪或开心的事情。有位女性骄傲地告诉沈惠芬,自己曾去香港打工,用多年赚取的钱财在家乡建起一栋三层洋楼,后代为了纪念她的功劳,在门口石刻对联里嵌进了她的名字。
番客婶会哭,会抱怨,会愤怒,会怀念,也会自豪。这些复杂而真实的情感,让沈惠芬越来越意识到,“她们其实一直都希望,有人能认真听听自己的人生”。
那些曾经长期沉默的人 值得被重新看见
在沈惠芬看来,大众对番客婶最大的误解,是常常把她们视作“被动接受海外侨汇、依赖侨汇生活的依附者”。事实上,她们远比想象中更坚韧,也更有力量。
沈惠芬的研究表明,没有这些留守女性,许多男性根本无法长期在海外谋生、发展。她们不仅维持家族运转,还承担着跨国家庭的日常管理,甚至在海外的丈夫发生意外或去世之后照顾整个家庭。
有些女性甚至比一些男性更早适应现代社会。通过档案、报刊、文史资料和田野调查等,沈惠芬逐渐拼凑出太平洋战争时期侨眷的真实生活图景:战争爆发后,侨汇一度中断,许多侨眷不得不走出家门谋生,有人为商人挑担,有人在海边晒盐、挑盐、捕鱼,有人垦荒耕种,有人做手工、从事副业,也有人摆摊卖“估/故衣”。1942年的《福建新闻》曾报道,在经济萧条、商铺纷纷倒闭的背景下,由侨眷参与的“估衣”市场从原本零散的生计方式逐渐形成规模。此外,还有一些女性投身革命、参与地下工作,利用侨汇资源支持抗战。
在厦门大学的课堂上,沈惠芬长期开设“中国侨乡研究”这门课程,她会带学生学习、讨论这些女性的历史,希望能让学生更全面地了解华侨华人史、中国侨乡史。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后,有学生联系她说,看了电影,想起曾经在课堂上讨论过的番客婶。“我觉得,这可能也是电影和历史研究真正的意义。”沈惠芬说,“让那些曾经长期沉默的人,被重新看见。”
记者手记
采访前,我读了沈惠芬的《社会性别与历史书写:20世纪上半叶福建移民家眷生命史研究》。书里有一句话让我久久难忘:把个体的人当作研究对象。或许,《给阿嬷的情书》真正动人的地方,也正在于此。这些故事让我们重新意识到:历史不只是宏大的时代叙事,不只是英雄与事件,历史也是一个个普通人的命运
过去,人们记住的是下南洋闯荡的男人,却很少有人追问,那些留在故乡的妻子经历了什么。如今,借由一部电影和一位学者20多年的研究,这些曾经被忽略的女性终于被更多人看见。她们从来不是华侨史的旁观者,而是这段历史得以延续的重要力量。
原载于2026年6月2日《厦门日报》A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