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世高
周末闲步厦大,我再一次走进深隐校园一隅的厦门大学人类博物馆。这座中国首家大学人类学专题博物馆,素来低调,却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文人佳话。它是海内仅此一座、留有徐悲鸿先生亲笔题字馆名的博物馆,馆中留存的数帧悲鸿墨迹,串联起丹青大家徐悲鸿与人类学拓荒者林惠祥一段鲜为人知的真挚交谊。
这段珍贵的交谊,缘起于1938年在新加坡的一场雅聚。彼时神州陆沉、烽火四起,徐悲鸿远赴南洋游历办展,悉数义卖画作筹措抗日赈款。作为厦大首届唯一文科毕业生的林惠祥,是中国人类学科的重要开创者,当时为避战乱携毕生搜集的文物、典籍避难南洋,任教于嘉庚先生创办的华文学校,同样奔走于华侨各界,呼吁同心抗日、守护文脉。那年重阳节,同安籍新加坡华商陈延谦设宴雅集,林惠祥与徐悲鸿同时赴会。二人身处异域,遥望故土烽烟弥漫、生灵涂炭,百感交集。林惠祥即席赋诗:“佳节重阳客里过,归途何处奈风波。情牵老菊家园瘁,目断哀鸿故国多。填海未穷精卫石,回天伫看鲁阳戈。飘零幸预群贤末,暂释牢愁且放歌。”诗句道尽乱世游子的家国之痛,与徐悲鸿胸中郁积的报国之志高度契合。徐悲鸿对这首诗大加赞赏,尤其推崇 “填海未穷精卫石,回天伫看鲁阳戈”化用典故激励抗战,当场挥毫书写这两句诗赠送林惠祥。自此,二人常聚而论艺谈心、共话山河,情谊愈发深厚。
林惠祥毕生深耕人类学、考古学,却兼具通透的艺术审美与独到的鉴赏眼光,是徐悲鸿难得的跨界知音。他曾在新加坡《星洲日报》刊发文论《徐悲鸿教授作品之另一看法》,精准解构徐悲鸿经典名作《田横五百士》的精神内核:“田横之慷慨就道,其家属之泫然凄绝,五百士之或激动、或沉郁、或惊讶、或愤思,一人有一人之面貌,一人有一人之情感,种种情感,横溢画外,印人脑中。”此番评析,跳出世俗赏画重形轻质的窠臼,直击画作背后的气节与风骨,读懂了徐悲鸿笔墨寄家国、丹青担道义的初心,也让徐悲鸿对这位博学通透的知己愈发感念。徐悲鸿曾书写孟子格言《富贵不能淫 贫贱不能移 威武不能屈 是之谓大丈夫》赠予林惠祥,表达了对这位挚友高尚品格的肯定,敬为“中国精神”。
乱世缔结的情谊,最是纯粹,亦最是坚韧。抗战胜利后,二人各自归国履职,南北相隔、山海遥遥,却始终心念彼此、未忘旧谊。1952年,深耕学术半生的林惠祥,做出了震撼学界的决定:将毕生珍藏的数千件文物、标本及典籍图书,全数无偿捐赠给厦门大学,倾力筹建国内大学首座人类学专题博物馆。
1953年1月,厦大人类博物馆落成在即。已缠绵病榻多年的徐悲鸿强撑沉疴之躯伏案提笔,倾满腔热忱为新馆赋能。他亲手庄重题写馆名“厦门大学人类博物馆”,又撷取《周易》古训,挥毫写下“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行书条幅,随后又再度潜心创作《白雄鸡图》,以丹青笔墨遥寄贺意。尤为难得的是,徐悲鸿还将自己珍藏多年的齐白石晚年精品《五蟹图》慨然转赠馆藏。一馆之内,兼得悲鸿题匾、书法、原创画作与转赠的白石珍品,将两位学人半生相知、一世相惜的情谊,稳稳地定格在百年馆史之中。
我静立博物馆中,默默地欣赏这些珍贵遗存。它们风骨各异,却一脉相通。《白雄鸡图》无雕琢之巧,无造势之态,笔势苍劲昂扬,墨色沉厚真挚,既是赞许林惠祥数十年扎根学林、守护文脉的默默坚守,也是寄望新馆如雄鸡破晓,赓续人文薪火、照亮学术前路,更是徐悲鸿自身一生傲骨铮铮、以艺报国的人格写照。“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书法取千古经典意蕴,笔墨温润端正、气韵开阔从容,精准契合人类博物馆考器物、究人伦、化人心的立馆之本,让一座专注实物考据的学术场馆,拥有了贯通古今的精神高度。这九个悲鸿题字,我也经常引用于文化讲座之中,以解构文化之妙用。而齐白石《五蟹图》则别有意趣,寥寥数笔便绘出秋水闲蟹的悠然姿态,超脱烟火、清雅淡泊。经徐悲鸿亲笔题识转赠,两大书画宗师的文脉在此交汇,私藏化为公器,私谊成就公义,让一纸小品超越艺术本身,成为一段文人相知、文脉传承的鲜活见证。
一馆藏双贤,笔墨寄初心。岁月流转,芙蓉湖潮起潮落,每一次踏馆凝望,于我而言都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触摸的不仅是丹青笔墨的温度,更是两代学人以文报国、以心传薪的初心。
原载于2026年6月28日《厦门晚报》A05版